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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堂被「騙」進去的生命總檢討——記鄭彩鳳教授的人際關係課

  • 2026-07-21 18:08:15

何亞庭-屏東報導

一、群組裡的一則留言

學長在Line群組裡留言,說他要去上一堂樂齡研習課。語氣淡淡的,像在推薦一家巷子裡的好店。

我看了,心裡有什麼被輕輕勾了一下,主動問他:「我能跟著去嗎?」這位屏糖小學的學長沒多說什麼,只在群組裡回:「我問問看。」隔天,學長傳來訊息,只有簡簡單單幾個字:「好的,歡迎。」

我看著那四個字,讀了好幾遍。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期待。

沒過多久,學長又傳來一張便條紙般的訊息:「明天和平國小,華正路,進去右手三樓,電梯進去,簽名不用,後面找位子坐。8:30-12:00。」

那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,這些零碎的指示,會一塊一塊地拼成後來那個上午的震撼。

二、講義上的三個字

隔天早上,我沿著華正路找到和平國小。上了三樓,走出電梯,來到三樓迴廊,等著學長的到來。沒多久,學長出現了。我們一起走進教室,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,我簽名報到,接過講義,找了個後面的位子坐下。

一切正如學長所說——簡單,低調,像一個被悄悄安插進來的旁聽者。我低頭一看,講師欄位印著三個字——鄭彩鳳。彩鳳。彩色的鳳凰。我心裡浮現的是一位氣質溫柔的女教授。翻開講義,準備迎接一堂優雅從容的課。

然後講台邊走上一個人。戴著眼鏡,樸實的襯衫、西褲穿著,步伐沉穩,目光銳利得像能看穿教室裡的每一個人。他站定,掃了全場一眼,那種氣場更像是「各位,會議開始」。我愣了一下——主管來致詞嗎?於是我安安心心地靠回椅背,等他講完、等那位「鄭彩鳳教授」登場。

PPT亮了。標題頁出現——「人際關係快易通」。主講人:鄭彩鳳。就是他。

他開口了,聲音低沉而篤定,沒有贅詞,沒有笑話暖場,直接就說:「我們今天來談,人跟人之間,是怎麼開始,又是怎麼走散的。從分享開始,而分享是有來有往,是藉由寫信、照片,來維繫人際關係。」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——我被騙了。被「彩鳳」兩個字騙了,被自己的刻板印象騙了。

眼前這位不是什麼來致詞的長官,他就是鄭彩鳳教授本人,而且是一位妥妥的男大帥哥教授。不是年輕偶像的那種帥,是那種——你知道這個人走過很多路、扛過很多事情之後,沉澱下來的沉穩與篤定。後來才知道,被騙的不只我一個。這幾乎是每一屆學生認識他的第一個驚喜。

三、課間的閒聊

課間休息時,我與戴學長走上前去,趁著空檔與鄭教授閒聊了幾句。說著說著,才發現——他竟是曾經小我兩屆的學弟。當年同一個竹田國中,後來我轉回公正。那個年代,同樣的校園,同一條走廊,前後腳踏過相同的階梯,只是那時候我們彼此不認識。歲月把我們帶到不同的路上,卻又在這間教室裡相遇,以講師與學員的身分重逢。

我看著他,談吐從容,舉手投足間盡是溫文儒雅的氣質。怎麼也看不出,他曾經是奔跑在鄉野間的孩子。

那雙如今握著麥克風的手,曾經在屏東客家鄉下的田埂上奔跑過;那雙如今精準剖析人際溝通的眼神,曾經望著故鄉的田野,把一路走來的體悟淬煉成學問。走過的路,終究不會白走。鄭教授從那片田野走進了學術殿堂,變成了教人溝通的大學教授。

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我,也從當年那個坐在竹田國中靠窗座位數時針的轉學生,變成了被他的課深深觸動的學員。原來有些重逢,不是偶然。

四、屏東客家鄉下走出來的孩子

鄭教授來自屏東客家鄉下,是最末尾的戰後嬰兒潮之一。這句話輕輕的在腦海裡響起,像在說別人的故事,卻在我心裡撞出迴響。不懂客語的自己,想起坐在靠窗座位數時針的日子。原來有些路,走過的人才懂。而鄭教授不只是走過,他把那些路走成了學問,再走回來,告訴我們:你不孤單。

五、關係是一條需要澆水的路

ppt檔show出「人生三大資產:人脈、知識、財富」。我盯著那六個字,第一個浮上心頭的不是銀行存摺,而是那些曾經走進我生命裡、又陸續離開的人。

人脈這兩個字,擺在人生的長河裡,其實只是「誰陪你走過哪一段」的溫柔統計。鄭教授接著說,人際關係有階段性——接觸、涉入、親密、惡化、修復、解體。關係的解體從來不需要儀式,只需要兩邊都懶得伸手。

我低頭看講義,上面寫著「不進則退」,是剛剛鄭教授提到的字眼。我看了很久,好像在讀一封過去的自己寄來、被延誤了大半輩子的警告信。

六、聽不懂的孤單

鄭教授講到溝通障礙的時候,舉了空姐用台語廣播的笑話——「墓地要到了」、「飛機欲落土」,全場笑得東倒西歪。我也跟著笑了,但那笑聲到了嘴邊卻有點苦澀。因為那個笑話讓我想起自己。想起國一下學期轉學到竹田國中,聽不懂客語,每一句都傳進耳朵裡,卻沒有一句進得了心裡。

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假裝在翻課本,其實是在數時針還要走幾圈才能放學。學期結束後我轉回原來的公正國中,每天通車上學,冬天的冷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,吹得手腳都凍僵了。可是我不在乎,因為至少車上說的話我聽得懂。

那一刻我忽然懂了——文化障礙最大的殺傷力,不是別人對不起你,而是你在人群中卻感覺自己是透明的,活得像一個被靜音的人。鄭教授一定比誰都懂。他從那片語言與文化的邊界走出來,告訴我們:那些曾經讓你孤單的,有一天會讓你溫柔。

七、360度的練習

下半堂課,鄭教授在PPT上畫了一個圖,把自己放在正中間,上下左右分別是上司、部屬、同僚、民眾。面對樂齡學員呢?我在心中問自己。答案忽然清楚了——要慢、要等、要讓對方覺得自己被看見。

八、I am OK, you are OK

最後PPT上出現那四句話。教室裡安靜下來,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對號入座。我輕輕拿起筆,在講義空白處寫下那四行字,筆尖停在最後一行——I am OK, you are OK。那是一種需要不斷練習才能靠近的成熟,不是天賦,是修為。

九、便條紙與講義

12:00,下課了。我與學長沿著斜坡迴道由三樓走到一樓,進入餐廳用餐。來的時候我帶著學長那張便條紙般的訊息,下課後我帶著寫滿筆記的講義,還有一個上午的安靜與震動。回過頭看,這一切緣起於學長在群組裡那則淡淡的留言,和我自己那一個「我能跟著去嗎」的念頭。

如果那天我沒有開口問,如果學長沒有說「我問問看」,如果主辦單位沒有回覆那四個字——我就不會坐在這裡。但所有的「如果」都沒有發生。學長那些簡短的文字,像一條隱形的線,把我從「想去」牽到了「身在現場」,再從「被騙」的驚喜,牽到了「被理解」的溫柔。被「鄭彩鳳」三個字騙進來,發現是大帥哥;被「樂齡講師培訓課」八個字騙進去,發現是人生總檢討。這兩種「被騙」,都是值得的。

十、有些路,走過的人才懂

正午的陽光灑進餐廳,我坐下來,腦海裡還迴盪著方才課堂上的每一句話。這大半輩子已經走過的關係沒辦法重來,但至少從今天起,我大概會更常停下來問自己——此刻的我是站在哪一個位置說話?

然後,試著往那個「我好,你也好」的方向,再多走一步。哪怕只是一小步也好。謝謝學長。謝謝華正路。謝謝和平國小三樓。謝謝那份讓我誤會了的講義。

謝謝鄭彩鳳教授——我的小兩屆學弟、被「彩鳳」耽誤的男大帥哥、從屏東客家鄉下走到講台上的學者——用一個上午,讓我把走過的路一條一條撿起來看了一遍。

然後告訴我:有些路,走過的人才懂;有些溫柔,來自於曾經的孤單。鄭教授從屏東客家鄉下走到講台上的那條路,也會一直在我心裡,提醒我:有些障礙可以跨越,有些孤單可以被理解,有些陪伴,永遠不嫌晚。

哪怕只是一小步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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