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亞庭-專欄
一、金句開場
今天聽到歐陽學長那句「不叫留級，是再一次深造」，我差點把茶笑成噴泉。這句簡直是教育界的翻譯蒟蒻——把「留級」翻成「進修」，把「重讀」翻成「深造」，把家長的臉綠翻成光彩。
貴立學長的語音留言從手機滾出來，笑聲一顆一顆掉地上，我也跟著哈哈大笑。笑到差點忘記，小時候我曾被「留級」兩個字嚇得魂不附體。
二、留級陰影
我們小學有留級制。班上那位「留級生」，在我眼裡像校園裡的保育類動物，大家不太敢直視，怕一看就被傳染。
我提早入學，呆萌得像一顆剛發芽就被推上台的綠豆。每天上課兢兢業業，走路自帶背景音樂——不是進行曲，是〈小心留級〉的恐怖片配樂。
國語數學自然社會，我很是順利過關；唯獨音樂課，是我人生第一座玉山。問題是我連登山口都找不到，別說登頂，連山下的停車場都停不進去。音樂老師是周阿敏。
三、音痴受難記
我是「五音不全」界的資優生。老師彈伴奏，我一開口，窗外麻雀集體飛走；唱Do Re Mi，音階在我嘴裡排隊排到迷路，還順便辦了退學。
合唱時我負責張嘴，聲音負責請假——而且請的是無薪假，從來沒回來過。每次音樂課結束，我都覺得自己剛從「音痴受難記」裡活著走出來。
怕的不只是唱歌。老師會一個一個點人獨唱，我坐在位子上手心先冒汗，鞋尖忽然變得很好看，我整節課盯著它，像在跟地板求救。
輪到我時，喉嚨像被上了鎖，聲音出不來。同學在背後竊笑，我假裝沒聽見，回家也不敢講。晚上做夢，夢見自己還坐在一年級教室，窗外同學一批一批畢業，我還在唱那首永遠唱不準的歌。醒來第一件事是摸額頭——還好，沒有多長出一個年級的皺紋。
我媽媽也無奈，但她那句「你先把飯吃完」是轉移話題——好像吃飽了，歌聲就會自動變好聽。
四、那位媽媽的笑與不笑
學長媽媽是好意，建議那位學生媽媽至少讓孩子讀完國中，比較好找工作。話說出口，空氣安靜了半秒。
學長語音講到這裡，也停了一下。那半秒的空白裡，我忽然聽見那位媽媽笑完之後的安靜。
那位媽媽的笑容先僵了一下，很快又回來。她沒有翻臉，也沒有訴苦，只笑了笑，說：「我兒子的國小與國中，都已經在復興國小讀完了。」
她用「地點」偷換「學制」，表面像聊校園地圖，實際把留級歲月全摺進去。六年讀成九年，復興國小瞬間長出「國中部」。這句要是印在招生簡章上，大概會寫：「本校附設國中部，保證讀好讀滿。」
我聽完暴笑出來。但笑聲在客廳裡滾了兩圈，停下來的時候，剛好停在學長語音裡那半秒的空白上。
我沒看見她端杯子的手有沒有抖。我猜，第二聲笑，大概比第一聲短。那不是笑話的功勞，是無奈的破綻。
學長沒講她後來還笑不笑。我也沒問。有些無奈，是轉述的人會自動略過的那一種。
散場時她牽著孩子走在最後面。孩子蹦蹦跳跳，她沒說話，手卻握得很緊。走到校門口榕樹下，她才鬆開，蹲下來替孩子拉好書包背帶，說：「明天還要上學。」
五、再一次深造
現在回頭看，留級不是疤，是年輪；「再一次深造」不是逃避，是幽默地承認人生有時要重讀同一頁。歐陽學長把沉重變輕盈，貴立學長用笑聲把回憶加熱。
而那位媽媽，用一句話把學制折成校門口那棵榕樹。樹下有人笑，有人嘆氣，有人假裝沒聽見；她站在中間，笑得最大聲，也最知道那句話有多重。
我這五音不全的小孩，長大後才懂：音樂課要緊的也許不是音準，是感受；人生要緊的也不是一次過關，是跌倒了還能笑著說「我再深造一下」。
所以啊，謝謝學長們。當年那個怕留級的小呆萌，如今也能把害怕寫成笑話，把笑話寫成溫暖。我至今仍五音不全；但至少敢把往事拿出來「再一次深造」，深造的是臉皮——臉皮這種東西，跟年輪一樣，越深造越厚。我後來沒被留級；但那顆怕留級的心，倒是留級了好多年。而學長語音裡那半秒空白，大概也跟著「屏糖復興國小國中部」，在榕樹下「再一次深造」到現在。
圖：屏糖子弟臉書相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