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亞庭-藝文報導
ㄧ、晨間墨跡
今清晨還在睡夢中的我,收到學長一帖學長手寫墨寶與Line中留言:希望你喜歡。
惺忪間點開圖片,宣紙上墨跡淋漓,字字如落花般靜靜躺在那裡。我讀了一遍,又讀了一遍。
清晨的天,三颱共舞風雨中未見陽光來報到。窗外沒有豔陽,只有狂風搖撼著樹梢,雨斜斜地打在玻璃上。
學長的字,在這樣的天氣裡,彷彿替我說出了這些日子以來,所有堵在胸口卻不成句的話。
二、原稿保留
梁 王籍 花落春猶在,鳥鳴山更幽。
清 俞樾 花落春猶在,天時尚艷陽。應試作,
俞樾《小說》摘句:
更飛更作迴風舞,已落猶成半面妝。
花落成泥春未觴。
事皆前定,遑論誰弱又誰強,須放我與子共疏狂。
往事百轉千端、今宵歸夢殘。
三、逐句詮釋
【典故校正】
梁·王籍〈入若耶溪〉:「蟬噪林逾靜,鳥鳴山更幽。」以鳥鳴反襯春在的靜定。
清·俞樾〈試帖詩〉:「花落春仍在,天時尚艷陽。」此為俞樾咸豐五年殿試名句,深得曾國藩賞識。原稿「俞椒」「俞棚」應為筆誤,然保留原貌。
原稿「人別情轉濃」為作者借俞樾之名另作變奏,將自然哲思轉向人情深處。
《小說》句化用宋·鄭文寶〈柳枝詞〉:「將飛更作迴風舞,已落猶成半面妝。」形容落花臨去前的最後姿態。
【逐句解碼】
梁王籍聽鳥鳴而覺山幽,俞樾看花落而信春在。前者是空間的寂靜,後者是時間的篤定。
俞樾原句是對自然循環的達觀,此處「人別情轉濃」卻轉向人情。離別非但沒有稀釋情感,反而如酒發酵,愈陳愈烈。
「天時尚艷陽」的光明基調,在此成為諷刺的背景。太陽照常升起,無視人間的別離與哀愁。
「將飛更作迴風舞,已落猶成半面妝。」落花在墜地前奮力迴旋,如同女子將去猶回眸一望。這是對「消逝」最華麗的抵抗。
「花落成泥春未觴」翻轉龔自珍「落紅不是無情物」。即便花化為泥,春天本身並未舉杯哀悼,凸顯自然的無情與人的多情。
「事皆前定,遑論誰弱又誰強」是蘇東坡式宿命論。既然結局早已寫定,人間強弱的計較便顯得荒謬可笑。
「須放我與子共疏狂」是唯一的出路。縱情放肆、不問明日,是對前定命運最消極也最真誠的抗爭。
「往事百轉千端、今宵歸夢殘。」千頭萬緒的回憶,在今夜只能化為破碎的殘夢。
四、抒情文:《春在,人不在》清晨七點,手機螢幕的光刺破睡意。學長傳來一幅手寫墨寶,說希望你喜歡。
我盯著那幾行字,窗外三個颱風正在海上共舞。風雨交加,豔陽不見蹤影。
俞樾當年寫下「天時尚艷陽」的時候,大概從未想過,百年後有人會在颱風天讀他的句子。
那時的陽光是真的陽光。此刻的風雨,也是真的風雨。
王籍聽見鳥鳴,覺得山更幽了。我聽見鳥鳴,只覺得自己更孤單。
那些鳥在風雨裡仍舊啼叫,牠們不知道,在牠們歡快啼叫的同一棵樹下,有人剛從夢裡醒來。
夢裡的人,又走遠了一步。
學長的字跡圓潤溫厚,每一筆都收得極輕。像秋天傍晚的風,不驚擾任何一片將落的葉。
他寫「花落」時,落筆如花瓣觸地,柔軟而篤定。寫「春猶在」時,墨色飽滿如新芽初綻。
整幅字看下來,沒有鋒利的轉折,沒有急躁的飛白。每個字都穩穩地坐在那裡,像一位老者拍拍你的肩,說沒事的。
細看那幅墨寶,濃處如夜,淡處如煙。圓潤的筆畫讓每個字都有了體溫。
「人別情轉濃」五個字,墨色最深,彷彿寫字的人在此處壓了壓筆尖,讓情感多停留了一瞬。
但即便是最深處,筆鋒仍是圓的,沒有一絲銳利的角。像把所有的尖銳都包進了溫柔裡。
俞樾把「花落」和「春在」放在一起,是一種哲學上的自信。
可是他把「人別」放進來的時候,那自信就裂了一條縫。
情轉濃,是因為再無處可去了。所有的愛,在失去流通管道之後,只能往心裡倒灌。
淹成一座無人知曉的湖泊,表面被颱風吹得波瀾起伏,底下全是更深的暗流。
我反覆看著「將飛更作迴風舞,已落猶成半面妝」這兩句。
學長寫到這裡時,筆鋒依然圓潤,卻比前面慢了許多。墨跡微微暈開,像寫字的人也在嘆息。
窗外的風把雨吹成橫的,像千萬條斜斜的線,把天空和地面縫在一起。
落花在墜地前奮力迴旋,這不正是此刻窗外的景象嗎?
颱風的眼是圓的,花的蕊也是圓的。學長的每一筆,也是圓的。
風暴旋轉著不肯散去,落花旋轉著不肯墜地。字跡圓潤著不肯刺痛誰。
一個是天地間的迴舞,一個是枝頭上的迴舞。一個是筆墨間的溫柔。
只是颱風終究會消散,落花終究要成泥。只是再圓潤的字,寫的終究是別離。
花瓣被風捲起,在雨中轉了又轉,遲遲不肯落下。像戲台上最後一幕的伶人,明知燈就要滅了,還是要把那半面妝容回眸得傾國傾城。
我想起你也曾這樣回眸過。在車站,在機場,在每一次道別的盡頭。
你總是走幾步,然後回頭。那眼神我記到現在,像學長字裡最圓潤的那一筆,溫暖卻再也握不住。
我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,你點了一碗我們都愛吃的紅豆湯圓。
熱氣蒸騰中,你說:「以後可能沒機會一起吃了。」我低頭數碗裡的湯圓,一共六顆,三顆是你的,三顆是我的。
數完抬起頭,你的碗已經空了。那三顆湯圓,我後來再也沒吃過。
「花落成泥春未觴」——這句最殘忍。春天不為誰舉杯,颱風也不會為誰停留。
這世界就是這樣無情地有情。它讓你遇見,再讓你失去,然後告訴你:這都是前定。
好吧,既然是前定,那我就不跟你爭誰對誰錯了。
不爭誰付出比較多,不爭誰比較勇敢,不爭誰先轉身。那些計較在風雨裡,都顯得多餘。
我們都不強,我們都脆弱得像風中即將落盡的花。
但只要風一來,我們還是要跳那支迴旋舞。颱風天裡的花,跳得比任何時候都用力。
學長在「須放我與子共疏狂」這句旁邊,用筆尖輕輕頓了一點。
那一點極輕,輕到幾乎看不見。像一滴不小心落下的墨,又像寫字的人寫到這裡時,筆停了很久。
墨色在那個點上微微聚攏,暈成一個小小的圓。彷彿有人在這句話前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沒有硃砂,只是墨。墨色的圓,低調而篤定,像在說:就是這句了。
那一點,是整幅字裡最安靜的記號。它不爭誰的目光,只是靜靜待在那裡。
像我們之間那些從未說出口的約定。沒有見證,沒有儀式,只是輕輕一點,就烙進了紙的纖維裡。
是啊,唯一能對抗宿命的,就是與你一起縱情放肆,不問明日。
可今夜,那些百轉千迴的往事,終究只能在夢裡碎成片片。
碎成撿不起的玻璃屑,每一片都映著一小塊從前的臉。
窗外風雨更大了。三個颱風,三個旋轉的中心,像三顆不肯停歇的心。
颱風眼的中間是平靜的,像極了我們告別那天,表面上誰都沒有哭。
可是眼的周圍,一圈比一圈猛烈,一圈比一圈瘋狂。就像我此刻的思念。
我關掉手機畫面,閉上眼睛。夢已經殘了,但春天還在。
春在,只是你不在。可是在這樣的天氣裡,在這樣狂亂的風雨中——
我覺得你比任何時候都近。像那幅字裡的墨,一旦落筆,就再也無法被雨水沖走。
學長的字圓潤溫厚,像在告訴我:尖銳的都交給風雨,溫柔的留給自己。
他在「須放我與子共疏狂」旁頓的那一點,沒有顏色,只有形狀。
但那一點,比任何硃砂都重。因為它純粹,因為它不張揚,因為它只是靜靜地、篤定地,落在該落的地方。
像春天落在花上,像花落在泥裡,像你落在我心裡。
他說希望你喜歡。我喜歡,非常喜歡。
喜歡這幅字裡所有的「花落春猶在」。喜歡那些「人別情轉濃」。
喜歡颱風天裡,有人還記得用這樣圓潤的筆畫,為我寫一幅春天。
花落了,春還在。雨來了,墨還在。人別了,情還在。
這樣就夠了。

圖:上 原稿件 下:豪雨 氣象局資料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