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欄/何亞庭
一、課長說我很溫柔
課長說：「小姐，妳很溫柔。」
我說：「課長，您被我騙了。我這是被迫溫柔，其實我是活跳蝦一隻。」
這件事說來話長——那隻活跳蝦，是後來才養的。
二、家裡那個小透明
半仙學長也說過我活潑，說我很會營造氛圍。我笑笑沒拆穿他，學長你太嫩了。
我家兩個男生、四個女生，我排行中間，是那個「兄弟姐妹都有」的人。因為都有，所以我是爹不疼、娘不愛，做得又多、說得又少的那一個。
平時是小透明，只有要做事的時候才會有人想起我。在家裡我是一個不能有聲音的人；就算有了聲音，也會被自動屏蔽。
久了我學會把自己收得很小，小到不佔位、不礙眼、不出聲——大概跟牆角的掃把差不多，用的時候才有人找。
三、牆邊那個觀眾
從小身體也不好，中耳炎、腮腺炎、麻疹輪番點名，像在辦同學會，只是每次都沒先問我要不要參加。
家事勞動太多，把我養成一個不愛運動的人。學校有遊戲的時候，我永遠是外圍那個觀眾。
別人玩得開心，我也看得高興——因為我不懂怎麼玩，也不好意思擠進去。那時的我，就安安靜靜站在牆邊，曬得到一點光就夠了。
四、被迫當活跳蝦
後來就業了。為了照護患者的心靈、為了團隊治療的氣氛，我開始學著笑、學著熱絡、學著把場面撐起來。
我被迫成為一隻活跳蝦——跳給別人看、跳給團隊看、跳給每一個需要被安撫的人看。
跳著跳著，連我自己都差點忘了，殼裡面住著的是那把牆角掃把。
五、四十八歲那場病
一直到四十八歲，身體出了狀況，差一點跟世界說拜拜。從那之後，活跳蝦離我遠去。
虛弱的我，一句三十秒就能說完的話，得分三次喘氣才說得完。以前是活跳蝦，現在是跳不動的蝦米。連蝦米都嫌我軟。
六、溫柔其實是症狀
於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。課長看見的溫柔，不是我修養好，是我跳不動了。
一句話分三次喘，慢、輕、斷斷續續，外人聽起來是溫柔，我自己知道那是氣不夠。
他誇的溫柔，其實是症狀。
我急著澄清，是怕別人拿我可憐的樣子，當成全部的我。活跳蝦再假，那也是我拚出來的；溫柔再真，那也是虛弱時的暫代品。
所以那句話不是謙虛，是界線：你看見的這個，不算數。
七、殼掛門邊
但這幾年我也慢慢明白，活跳蝦不是回不去了，是不想全回去了。
以前殼長在身上，脫不下來，隨傳隨到；現在殼掛在門邊，出門看場合再穿。以前是身體替我做決定，現在是我替自己做決定。
中間那條線，就是四十八歲那場病替我劃出來的——順便幫我把「隨傳隨到」四個字一起帶走了。
八、蝦米也有蝦米的過法
我這一生，做過很多人的配角，當過家裡的小透明，演過職場的活跳蝦。
到了這個年紀，氣短了，話慢了，反而第一次有機會，好好當一次自己的主角——雖然這個主角，講一句話要喘三口。
殼掛門邊，看場合再穿。不必跳，也不必急著溫柔。氣上不來，就慢慢喘；話說不完，就分三次說。
沒有鼓掌的時候，就自己聽著自己的聲音，安安靜靜地，把日子過完。反正蝦米也有蝦米的過法。
圖：口罩，穿著豹紋上衣的女主角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