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芳和-評論報導
端午佳節粽飄香,萬人爭看划龍舟,但端午節不只是端午節,還是詩人節。
當我們看著龍舟競賽,吃著粽子,在門前掛菖蒲、艾葉或在家中、寺廟祭拜祖先,除了依循傳統民俗節慶外,可曾想到端午節也是詩人節?
屈原在農曆5月5日這天為國殉節,宋代張丰《和端午》詩云:「競渡深悲千載寃,忠魂一去詎能還。國亡身殞今何有,只留離騷在世間。」當故國沉淪,權力腐敗,滿腔的豪情壯志無處伸,屈原只能慨嘆:「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」。
為實踐個人的理想,一顆悲苦的靈魂,在生死困頓中,依然昂揚不屈。屈原高潔的人格,悲愴的命運,只留下千古傳唱不歇的史詩般詩篇,蕩漾在人間。
席德進的《詩人》(1972),畫的是哪位詩人呢?為什麼席德進獨獨鍾愛他,執意選他入畫呢?密碼就藏在畫家心中。這位總是一襲長袍,鎮日坐鎮在台北武昌街明星咖啡屋騎樓下的書攤,他在塵囂中已成為台北50 -60年代的人文風景。他孤高沉默的形象,早已令席德進肅然起敬,是他眾裡尋他千百度最想捕捉入畫的人。
只是51歲的周夢蝶已經禮佛習禪10年,根本不想被誰入畫,在席德進的百般糾纏下,他只好去席德進的畫室,當了三個上午的「打坐模特兒」。當初稿完成後,席德進付給他450元的優厚酬勞費。
比周夢蝶小兩歲的席德進(1923-1981)生於四川,杭州藝專畢業後渡海來台,他的素描功力深厚。六0年代旅居歐美接受現代藝術的洗禮,並結合中國傳統民俗符號畫抽象畫。返台後禮讚鄉土,轉而以融入中國水墨與書法情韻的水彩畫,彩繪台灣風景與古屋老厝,形塑獨具「台灣山水,中國意境」的水彩畫風。而肖像畫更是他的專擅,往往風格寫實且獨具人物神韻,對台灣現代畫的開展,深具影響力,人稱畫壇天王星。
《詩人》畫作,席德進的創作密碼是採用經典的三角形構圖,詩人居畫面中央,正面坐姿穩如泰山,如如不動,象徵平衡、穩定的神聖感。詩人盤腿靜坐,雙目低垂,前額飽滿,脖子裹覆在沉甸甸的圍巾中,藍色的長袍下擺左右開展,加上棕色圍巾,與露出的頭及一截手腕,形成色彩的冷暖對比,背景為單純的淡粉紅色,簡明的色彩,突顯出詩人孑然於世的孤獨身影。
不過席德進初完成的畫作,當初並未被周夢蝶接受,他嫌鼻子下的人中有陰影,額頭太短,面相又淒苦。可是當他再度去看畫時,他驚訝地發現畫中人判若兩人,他十分滿意,席德進更滿意至極,席德進認爲一張好的肖像畫,是畫家與模特兒共同完成,因而他把周夢蝶畫得如老僧入定,呈現詩人遺世獨立的詩國巨人神采。
他的繪畫密碼就是將自己的孤傲與自持融入模特兒,在靈魂與靈魂的瞬間碰觸,讓霎那成永恆。因而<詩人>成為台北市立美術館的重要典藏。
難怪小說家白先勇也讚嘆:「苦行僧,他把周夢蝶孤獨國主的味道畫出來了。」這位一直手握一管枯筆,孜孜矻矻地寫,寫出《孤獨國》、《還魂草》等詩集,身形削瘦又體弱的周夢蝶,在亂世紅塵猶如一介螻蟻,生命在摧枯拉朽中,卻能以一縷詩魂支撐他的文學命脈。而席德進以簡明的色彩與構圖,畫出詩人在紅塵濁世中,令人望之儼然的氣度,猶如一座高峰。
在某種意義上,<詩人>折射出兩顆孤獨的靈魂,一在畫藝,一在詩藝,都獨坐大雄峰,各美其美,各自獲得生命的依止。
圖:周夢蝶詩人,介紹他的書,二手書還有。


